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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龙江一家人住马路直角拐弯旁 一年经历48起车祸

时间:2017-05-10 14:55 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 浏览次数:    作者:常州新闻网 字号:TT

何海军夫妇拍摄的车祸现场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王梦影/制作

  在从前一年里,黑龙江省林甸县这个乡村家庭阅历的有据可查的车祸共有48起。

  在或晴或雨或雪的天气,不同颜色、不同品位、不同载重的汽车开到这家门外,然后在一个直角拐弯处失去掌握,在他们家制造了一场又一场车祸。

  事故老是猝不及防。一辆红色卡车一头扎进院子的前一秒,女主人许仁香满头脑还是鱼香肉丝的菜谱。

  那是今年2月的一个中午,四野积雪,白里有点脏。29岁的许仁香走出小院,去10米外的食杂店。女儿要吃鱼香肉丝,她用手机查了配料,边走边寻思:家里还有胡萝卜,得买点儿尖椒。快到饭点了,她三步并作两步。

  巨响在耳边炸开的时候,许仁香茫然回头。载重20吨的卡车像山一样压过来,轧倒了他们当围墙的铁栅栏,架起院子里的鹅栏并推着它滑行了一截,在房前愣住。车轮碾过的地方,她刚刚站过。

  她没喊没叫,心脏跳得疼,腿软。缓了一会儿,哆发抖嗦打电话给正在外面干活的丈夫何海军。

  2016年内,这家人拍摄的100多张相片,记载了家门口的48起车祸。

  门口是两条道路相交形成的一个直角。这是从大庆市开往齐齐哈尔市的大齐高速公路的辅路,与一条名叫“林长路”的乡村公路交汇。许仁香的家就在直角的尖儿上。

  肇事车辆沿着直角的一边行驶,没能顺利转上另一条边,就栽倒在他们家门口。

  “这邻近都知道我们了——老出车祸那家。”许仁香说。

  她保持认为,相似的事故发生了不下百起。不过,没有人能说明白真正的数字。

  这是当地常见的农家小院。占地70多平方米,白墙,蓝顶,背靠着连绵的农田。院子边竖着一块牌子,明黄底子上一个鲜红的大字:“慢。”

  “差点把我俩撞掰了”

  这家隔壁,顺着林长路修建的一溜儿农舍,都是一模一样的白墙蓝顶,连院门的铁艺都大同小异。

  灾祸的蛛丝马迹还是在直角上的这户人家显现了出来。只有这家门前没有瘦巴巴的矮松树,没有隔开院子和公路的小石桥,没有蓝白相间的欧式罗马柱栅栏——“撞没了。”

  他们把院门挪到了房子侧面,“躲撞”。

  院子里布着几道“碉堡”。最外是一层空心砖。往里是一堆带石子的粗沙,一堆颗粒更细的面沙。两堆沙子起初有半米高,在阻拦车辆冲进屋里的过程中逐渐被磨平。一堆苞谷芯后,蓝色的农用四轮机动车横在卧室窗下,充当最后一道缓冲。

  这个家第一次被闯入是在2010年11月。怀孕8个月的许仁香和何海军正在酣睡。那年第一场雪刚下,炕头炽热,夜色深厚。轰隆一声,两道灯光直直扎进来,钉在卧室的窗户上。不请自来是一辆轿车。

  他们起初没当回事。尔后的一个薄暮,夫妻俩站在院门口,一边唠嗑一边在大门上贴上车辆反光贴。又是忽然间,一辆面包车朝两人飞过来。何海军架住挺着大肚子的老婆,夺命疾走。

  “看来反光贴是没啥用。”这是两人从事故吸取的教训。

  他们遵守着东北农家的日常。丈夫早出晚归,妻子照顾女儿。不到四亩七分地上,春天种苞谷,秋天卖掉。地里间或装点着豆角、黄瓜。

  假如以快放镜头看这家人的日子,四时更替的规律背景里,总有灵活车变换着颜色和型号栽倒在门前。

  有一年腊月廿九,夫妻俩在屋里嗑着瓜子看电视。轰隆一声,小货车飞进来。还有一次,许仁香去县里加入一场婚礼,刚坐上同窗的车开出去一段儿,听到巨响。回首一看,一辆大货车扎进院门。

  就连婚姻生活的鸡毛蒜皮也和车祸的节奏混在了一起。夫妻俩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发生在一辆运快递的货车闯入院子之后。何海军和司机出去磋商解决方案,中途手机关机了。担忧的何母急得管儿媳要儿子,许仁香则把一肚子火又回撒到丈夫身上。

  “就是这辆车,差点把我俩撞掰了。”这个膀大腰圆的东北汉子从一堆照片中找到了那个罪魁罪魁,指点着感叹。

  到目前为止,事故还没造成职员伤亡。有的令夫妻俩心有余悸,有的则没造成多大损失。直角上这大大小小的事故争抢着夫妻俩的大脑存储空间,有些含混在一起,有些则成为他们回想人生过程的坐标。

何海军家。

  俩人都记得“史诗性”的一天。四辆车接连撞进了院子。第一辆的司机还在夜里偷偷开车跑了,没给赔偿。

  多数时候,他们能与肇事者谈判,私了,取得一定的抵偿。有人暗示他们,可以靠“私了”发点小财。

  他们的女儿伴着车闯进院的轰隆声越长越大。还没满周岁时,她正在熟睡,一辆小面包车冲进了院子,架在横放的四轮车上,车鼻子抵着窗户沿儿。她大哭,后深夜发动了烧。

  这个女孩长到7岁,还从未在自家院子里玩过雪。小姑娘有时拐弯抹脚:“妈妈哎,我今天看到幼儿园的雪人,身上还穿衣服呢。”许仁香哄她:“咱院子里有化雪剂,有毒,小孩子不能玩。”

  这些年,许仁香养成了奇异的行走习惯:人朝前,眼睛总下意识向后瞟着。她出门能够随意抓件儿衣服,胡乱梳梳头,但一定会穿一双便于跑起来的鞋。

  与这家人共享小院的动物们也不得安定。许仁香的黄狗叫得太凶,她只好将它送给了住在隔壁的小叔子。大鹅和鸭子们则谢绝在栏里下蛋。找蛋的难度越来越高。

  这户人家的鸡飞狗跳吸引了不少关注。那些事故照片里,不少都有围观的村民,背着手,笑嘻嘻的。

  “在你家这儿是事故,在人家那儿就是故事。”许仁香算是看清楚了。

  回顾这些事故,许仁香自己也常常笑起来。这个大嗓门的女人捻开照片,像在看一套持续剧。一辆轿车不偏不倚钻进两根栏杆之间,她感慨:“你瞅瞅这技巧!”

 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:每一个夜里,她都要警醒地睡着。听到轰隆声,猛地睁眼。她抱住女儿。丈夫披上衣服,出门查看情况,开始交涉。

  有时,她能听到女儿的呼吸在黑私下猛然加重。女儿经常发热。看病花掉了家庭收入的很大一部分。对孩子再度高烧的害怕和对车祸再度来临的恐怖一起累积。这位母亲感到本人那几年有点儿疯魔。连能跳大神的“仙姑”她都找过,靠谱不靠谱的方法都要尝尝。

  “有关部门”和“历史遗留问题”

  何海军夫妇相信,麻烦都是从道路竣工那年开始的。

  这条7米宽的水泥路连缀着两座城市,垂直于乡村公路,将车辆笔挺地送向这个农户门口。

  公路属于大齐高速公路扩建工程的一部分。工程自2007年10月16日启动,2009年9月通车。

  何海军觉得,这个直角弯的设计真实太令人“厌恶”了。不少司机从高速下来,发现要转弯时已经来不及了。事故多发生在晚上关灯后,司机们根本意识不到道路的尽头有户人家。冬天的事故远超其余三季,厚雪被碾压成冰,路面和“镜面”一样,刹不住车。

  而1998年前,何海军与弟弟、父母就已经在这里生活,“直角弯”要再过10年才会涌现。当初他们住一栋土房。许仁香和何海军经同学介绍相识后,东北姑娘要求一份彩礼,小伙于是举全家之力翻修老屋。

  何家的两本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群体土地应用证》显示,村里将集体所有的住宅用地划拨给何家俩兄弟自建住宅。各占地72平方米。

  在直角弯出现之前,许仁香的记忆是美妙的。她记得是一个雨天,看着丈夫为新家装上裹着红布的房梁。他们一点点填平周围的大坑,拖进二手沙发,搬来电视。这个家在生长。

  “如果早知道有这么条路,和我们提前说一声,我们新建房子时挪远一点儿就没这些事儿了。或者建前和我们说一声,我们提示他一下啊。”

  路的修建由黑龙江省交通厅绥满公路大齐高速公路扩建指挥部负责。指挥部早已遣散。

  林甸县政府表示:各项批文确定是齐全的,也有公示。

  可这户农夫家庭确切已经错过了机遇,在最适当的时候,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
  第一次事故产生后,他们开端了讨说法的征程。第一次去找镇交通治理所,许仁香还怀着孕。丈夫和小叔子搀着她爬上爬下。

  镇政府和交管所说,路是“国务院修的,省设计院设计的”,他们管不了。县里则告知他们,既然是“镇民”,那么就应该由镇里负责。

  他们最终上访到了省会哈尔滨,在收费88元一天的酒店里一夜未眠。何海军一直不敢用房间里的牙刷,直到退房时才知免费。他心里很不均衡,把它带回了家。酒店的老大爷带他们去了两处处所,黑龙江省信访局受理交通相关上访的部门,以及黑龙江省交通运输厅负责上访的部门。

  他们并不确实知道那些部门的名字,只记得一条条长长的走廊,糊里糊涂地被领进其中一扇门。接访人并没有直接回应他们的诉求,可夫妻俩觉得受益匪浅。

  在接访干部的启示下,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:每个人都说责令“有关部门”早日采用措施。那么,“有关部门”毕竟是哪个部门?采取的又是什么办法?

  “我算明确了,就是‘民不找官不究’。”何海军说。

  在这个过程中,夫妻俩“越来越有经验”了。为了留下证据,他们开始给事故现场拍照。一开始拍的照片,基本看不出来是哪儿,后来知道要显示出标记性的“慢”字。

  不熟悉电脑的他俩起初找复印店帮忙,将自己的诉求敲下来。4页200元。后来,许仁香发现,县信访局的复印机是可以免费用的。她把手写的材料直接扫描出来。字大而工整,还有几个写错了。

  许仁香有一个黑色的小双肩包,专门装材料和照片。19元钱买的。有什么情况,夫妻俩就带上它。何海军太壮,只能单肩揣着。

  他们发现,好像每一轮上访过后,小院四周就多一样东西。不知是哪个“有关部门”立的:“慢”字警示牌,监测摄像头,车辆减速带。

  最早于2011年建立的“慢”字牌上常常贴满广告。最常见的广告是“租用吊车”。那些撞过来的车辆一仰头,就能直接拨打求助电话。

  “可不是广告黄金地带吗?”许仁香又好气又可笑。

  也有干赌气的时候。2015年,一辆重型卡车撞上院门。警察处理过后,准许扣押车辆。可下午,何海军发现这辆车悠然开过了家门口。

  他急了,跳上自己的小面包车,追车。俩兄弟坐在前座,俩妯娌坐在后座。车里放着“社会摇”的音乐,“出入安然”的佛珠在后视镜上摇晃。四个人都不谈话,思考追上了怎么办。

  何海军判定,这辆车是正常去拉货的。卡车司机发现了追踪者,慢吞吞绕过了整个林甸县,又绕回何家门口。他熄火下车,很困惑的样子:你知道最近的泊车场在哪儿吗?

  何海军气极:“你可拉倒吧,别装了!”

  他们始终寄希望于道路改道,直角变成软化的钝角,减少车祸的发生。直到2016年,一座加油站在何家右侧树立起来,正好挡在他们认为改道的必经之处。

  他们心冷了。

  林甸县政府一位官员对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说,县里新一届的领导班子都知道何海军一家的情形。他们上任不到一年,何家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,是“历史遗留问题”。道路早已修建完成,他们需要推动的是既定事实。

  何海军时常给县领导打电话,催问解决进度。他也认为:他们立场很好,有问必答,大门永远敞开。可他依然着急。

  何家目前的诉求是,换房,最好在镇上。许仁香已经在畅想住在镇上的种种利益:孩子上学更便利,自己也能找一份工作。

  可他们必需谨慎地坚持着需求的抑制。他们熟习这样的现代寓言故事:有拆迁户过于贪心,狮子大启齿,终极什么也没得到。

  “我们能换到一个保险的地方就行。”这家人对记者重复强调。

  只管如斯,何家书面需求中的一个数字仍是让县政府感到为难。“政府给予我们经济弥补(100万元)或者安顿平等面积的住房和车库。”

  “100万元啊,对于一个穷困县来说不是小数。处置得不好,一家得到了,家家都要怎么办?”县政府一位负责人表示。

  “其实就是随便写的。”许仁香指着那份含有4个错别字的材料对记者说。“只要能商量,多少都好说。”

  “司机的各种驾驶问题也是导致车祸的原因。”一名官员表现,“何家这几年走错了路。解决他们家的艰苦,不能光找道路设计的问题。”

  县政府最新的解决计划包含,找交通部门为何家做平安鉴定,肯定这片区域确实饱受车祸影响。

  车、路和家

  何家人当真数过一次,12个小时内,自家门前通过了6000多辆车。

  得到这个数据是全家协力的成果。从早上6点半开始到晚上6点半,何家老两口、俩兄弟、俩妯娌,轮流换班,数车。他们坐在小板凳上,牢牢盯住大齐高速辅路来车的方向。数满50辆,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。画杠的铅笔和本子都由女儿供给。

  何海军觉得这很正常。相比运载量和车速都被严格节制、交往还需收费的高速,这条乡间道路是司机们更实惠的选择。“说是辅路,实在是主路。”

  他们见过很多地域的车牌。看上去整个东三省都从他们家门口经过。

  那些撞过来的车辆,有遮着牌照的大卡车,拉着内蒙古的沙子,去往黑龙江的深处。本地的小货车,满载着修建资料经过,“这几年,大庆盖了不少小高层”。有“黑车”,撞上了不愿意报警。还有闪闪发亮的新车,刚被主人喜气洋洋地提出来,维护膜都没撕清洁。

  最神秘的一辆肇事车呈现在2010年。那是一辆看似一般的轿车,撞上院门后掉下两个大袋子。车主“私了”后匆匆走了。何海军没敢多言语,更不敢给这次事故拍照。他据说过那类工作——开车去大庆一个往返,能拿500元运费。

  袋子里是凝固的石油。被遗弃在马路边,没人敢捡。再往后几年,随着打击力度的增强,偷油的事逐渐消失了。

  撞上的这些车主形形色色。有的非常“虎”,撞了人家,一下车“还想干仗”。可大多数时候,在轰然一响后的,是琐碎而宁静的有人情趣儿的交涉。

  大雪天,何海军冲出家门,讨价还价之前,先赞助车主把陷在雪里的车头抬出来。严重事故处理时间太久,天冷室外呆不住人,他们还会把车主请到家里炕上来。一次春节前,一位油田女职工受到了这番招待,走前一定要留下10元钱。那是刚发下工资里的一张,“嘎嘎新”。

  不止一次,一辆车刚闯进来,车主正给吊车打电话讲价,后面又撞进来一辆。后来者赶快凑到电话前——“两辆一起吊能给个折扣不?”

  尽管车祸频频,何海军还是喜欢车。

  这个东北男人初中没毕业就闯荡社会,19岁第一次开车。那辆卡车“非常酷”,“前四后八带挂”。那是跑大车行内的术语,即前面四个轮子,后面八个轮子,还挂了一节拖车。

  别人生最远的一次出行就是开的这辆车。去了山东济南,走了几天,累得不行。回来的时候睡了一路。

  他很难真正责怪那些闯入者——“谁开车想撞呢?”

  林甸县很安静,最红的两个“快手”主播也不外1万粉丝。这里曾经红火的国营布鞋厂已今非昔比。务农种地所获也越来越少。何海军这类“卖命气吃饭”的东北汉子相信,汽笛声里有希望。

  他和弟弟都以为“要致富,得养车”。他们惯于用“养”这个字,似乎在形容某种能成长的动物。从春季到秋季,他用小四轮车拉砖。冬天一到,他拉着砍伐的树木去板材厂,拉着收成的新粮去加工厂,拉着林甸著名的粘豆包去周边。爱开玩笑的许仁香说何海军“见钱眼开”。他不活力,还把这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网名。这些车轮子里来的钱,变成了俩人新居里白底黄色雏菊花朵的窗帘,变成了墙壁上抹着发胶涂着大红唇的夫妻俩的婚纱照,变成了枕头边240元一盒的儿童免疫力补品。

  可许仁香也清晰,车轮会带来灾祸。她有一个亲弟弟,“和何海军一样能干”,擀饺子皮儿又快又好。小伙子19岁第一次去跑车,回来的路上蒙上军大衣睡着了。同伴开车。一辆小车钻到他们那辆大卡车下,司机当场死亡。

  他受了刺激。从那以后赋闲在家,服用精力类药物维持。

  夫妻俩都觉得,这几年林甸的发展越来越快——许多人家买了汽车。车轮下的路也越来越好走。许仁香记得,她小时候,林长公路只是一条泥泞小道。四条大路藏在县城的四角,互不搭界。

  依据《2017年林甸县人民政府工作报告》,到现在为止,“六纵三环”的交通网络初步搭建起来,这片东北黑土地正在尽力织出一张网。

  在这张网上,何家位于一个很小的节点上。

  “都知道修路是件大好事。可这条路就影响到我们这一家了。”许仁香环视了一下周围:“哪天真要走了,还挺舍不得的。”

  她其实一点也不知道生活何时才会绕开那个直角弯。那个无比醒目标大字还是天天杵在她眼前:“慢。”

【编辑:刘羡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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